“十五五”展望：高校社会工作教育高质量发展

易松国
刘田林

习近平高度重视教育，认为教育是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之基，提出到2035年建成教育强国的奋斗目标，高校要在人才培养和基础研究、重大科技突破等方面作出重大贡献①。2022年4月，习近平在中国人民大学考察时提出，要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②。2025年1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以下简称为《规划纲要》），提出到2035年建成教育强国，包括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提升教师专业素质能力，建设高素质专业化教师队伍③。目前，党中央正在组织起草“十五五”规划建议。习近平对“十五五”规划编制工作做出重要指示，强调要坚持科学决策民主决策依法决策，高质量完成“十五五”规划编制工作④。习近平总书记的指示精神和《规划纲要》为编制社会工作教育“十五五”规划指明了方向，即要努力建构自主知识体系，提升社会工作专业教师的素质和能力。

经过三十多年的努力，中国社会工作教育和专业自身得到了很大发展，极大地促进和推动了社会服务和社会建设[1]。2024年，全国共有328所高校设置了社会工作本科专业，183所高校设置了社会工作硕士专业学位授权点[2]。7所大学获得了社会工作博士专业学位授权点。更多大学通过自主审核的方式设置了社会工作博士专业学位授权点。高校社会工作专业教育层次和教学质量不断提高。但是，中国高校社会工作教育也还存在一些问题。一是专业本土化程度不高。目前高校社会工作专业教育的课程体系和教材内容仍然以外来的为主，
本土知识不足。二是专业师资力量薄弱。社会工作专业教师数量较少，而且大多没有社会工作专业背景。三是教学理念和教学模式滞后，专业教育落后于社会服务实践。四是产学研一体化程度不高[3]。五是基础理论研究比较薄弱，研究方法比较单一[4]。六是部分大学对社会工作专业不够重视，导致社会工作专业不断边缘化。

从功能主义视角来看，现代中国社会工作实践发展迄今大致经历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始于2006年中央提出建设一支宏大的社会工作人才队伍。这个阶段社会工作主要是针对特定人群和社区开展“专业”取向的社会服务。高校社会工作教育培养了一大批社会工作者，运用个案、小组和社区等专业方法开展社会工作服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

2035年远景目标纲要》（简称“十四五”规划）提出要发挥社会组织在社会治理中的作用，畅通和规范市场主体、新社会阶层、社会工作者和志愿者等参与社会治理的途径，全面激发基层社会治理活力。由此，中国社会工作开始进入第二阶段，即以社会治理为目标的“行政”取向的社会服务。社会工作者将更多地参与基层社会治理。专业社会工作促进社会治理现代化，需要高质量的社会工作人才，而高质量的社会工作人才最终取决于高质量的社会工作教育[1]。“十五五”规划将会对高素质专业教师队伍、高水平社会工作人才培养以及社会工作参与社会治理提出更高要求。高校社会工作教育也将进入高质量发展时期。而高质量社会工作教育需要从自主知识体系、专业教学内容方式和专业教师素质等方面发力。在这三个方面，自主知识体系是基础，教学内容和方式是手段，专业教师是媒介。

一、构建自主知识体系

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是“十五五”时期的最重要工程。“新文科”视角下的社会工作学科建设问题，就是从自主知识体系建构层面来分析，如何发展建立中国社会工作学科体系，从而筑牢社会工作专业的中国历史和文化价值的基础[4]。自主知识体系需要通过系统研究，基于对中华文明特征的深刻理解去创造原创性的社会工作基础理论和方法，要体现继承性和民族性、原创性和时代性以及系统性和专业性。因此，构建自主知识体系应重点突出如下方面。

（一）知识性

知识是人类从各个途径中获得的经过提升总结与凝练的系统的认识，是人类在实践中认识世界的成果，它包括事实、信息的描述或在教育和实践中获得的技能。社会工作自主知识体系是在研究基础上形成的，包含社会工作价值伦理、理论和方法技巧等内容的本土知识体系。知识性可分为“强知识”和“弱知识”。强知识是指具有理论性和一般性意义的总结和提炼；而弱知识则仅仅是对特定事实和信息的描述。社会工作自主知识体系主要由“强知识”构成。“强知识”是目前我国社会工作发展中的主要不足，是“十五五”时期社会工作需要重点发展的方向。

（二）本土性

中国大陆地区的社会工作实践在制度体系、服务情境和专业路径等方面与西方国家和我国港台地区都有较大差异。有学者认为，中国社会工作的专业实践路径受到两种不同推动力量的影响，从而形成了两种不同的专业定位和实践

方式：一种是民政部门推动，强调针对社区中的弱势人群开展专业的帮扶服务。另一种是国家推动，它把社会工作视为我国引入社会元素实现基层治理体系和能力现代化的一支重要专业力量，注重社会工作在居民参与和社区活力激发中的重要作用。人群帮扶服务与基层治理服务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专业实践路径，
两种路径之间有时会存在一定张力[5]。社会工作部成立后，社会工作专业实践路径还将进一步发生变化，专业社会工作与党的群众工作呈融合趋势。因此，
新时期中国的社会工作应更加重视本土性。

2023年3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党和国家机构改革方案》，提出组建中央社会工作部，负责统筹指导人民信访工作，指导人民建议征集工作，统筹推进党建引领基层治理和基层政权建设，统一领导全国性行业协会商会党的工作，协调推动行业协会商会深化改革和转型发展，指导混合所有制企业、非公有制企业和新经济组织、新社会组织、新就业群体党建工作，指导社会工作人才队伍建设等。由此，社会工作进入了“大社会工作”和“新本土”时代。党的社会工作被界定为“大社会工作”[6]。在“大社会工作”格局下，大力和高质量发展好专业社会工作是一个理性选择[7]。此外，王思斌还发表了多篇文章，
提出了社会工作“新本土”的概念，并从新本土视角来理解社会工作。他认为，
新本土化是中国社会工作在初步本土化的基础上，适应中国式现代化新发展阶段的经济社会和民生发展新要求，表现为专业社会工作更深入地进入重要的相关领域，综合和灵活地运用社会工作专业方法、吸收本土经验，有效解决基本民生问题的过程。新本土化是中国社会工作本土化发展一定阶段的必然要求。社会工作如果不能在专业化的基础上实现“新本土化”，就难以完成政府和社会赋予的任务，社会工作的合法性地位就会受到挑战[8]。“新本土化”即指专业社会工作在以往本土化的基础上，进一步认识社会工作发挥作用的制度-结构条件及文化特征，了解社会问题的解决逻辑，增强自己的知识和专业能力，并吸收本土社会服务的经验，进而有效解决社会问题的行动和过程。“新本土化”
与其之前提出的“本土化”概念的不同之处在于强调“新”——社会工作必须面对新的、更加紧迫和复杂的、要求更高的民生问题，并做出更加有效的回应[9]。社会工作新本土化的重点领域分为六大方面，即：（1）社会救助和增进民生福祉；（2）助力共同富裕；（3）参与乡村振兴；（4）城镇化中的社会适应与社会融合；（5）促进基层社会治理；（6）参与基本公共服务。

专业社会工作融入大社会工作是社会工作本土化的进一步体现，也是中国

社会工作发展的必然路径。“十五五”时期，专业社会工作教育应该重视以下几个方面。

1.拓展服务内容

西方和中国传统的社会工作强调以个案、小组等方法和技巧，为特定人群提供专业服务，而“新本土”社会工作则更加突出社会治理功能。在新形势下，
党和政府更期待专业社会工作在民生福祉和社会稳定等方面发挥重要作用。这些方面很容易被认为是党的群众工作或政府行政性工作，是“非专业”领域。未来社会工作教育和研究应摒弃西方的“专业”思维，拓展专业边界，将服务内容更深地扩展到社会治理领域。否则，社会工作教育将与实践需要严重脱节，
无法实现党和政府对社会工作的期望以及高层次专业人才培养目标。

2.重构伦理规范

伦理规范是社会工作专业和职业最重要的要素之一。目前大学教材中的社会工作伦理主要来自于西方。由于制度和文化等方面存在巨大差异，西方伦理规范无法适应中国现实社会需要。我们在研究中发现，一线社工在服务实践中面临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伦理困境。比如，除了与服务对象的关系，一线社工还需要更多地处理与“用人单位”的关系。“用人单位”是一个非常本土的概念。社工在与“用人单位”的关系中存在价值伦理方面的张力甚至冲突。这其实也是中西制度和文化的冲突。因此，我们需要重构社会工作价值伦理规范。重构的路径是内化当代中国主流价值，汲取异地他时文化的有益养分，并在与他者的伙伴式互动中进行个人增能和行业建设[10]。

3.创建本土方法

目前高校社会工作教育所传授的依然是个案工作、小组工作和社区工作等传统西方社会工作方法。学生的毕业论文也大多运用个案工作特别是小组工作方法进行干预。实际上，随着国际学界对社会工作概念外延的拓展，以及实务界在服务方法技巧方面的创新，西方的社会工作专业方法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另一方面，个案工作、小组工作和社区工作等专业方法在中国本土实践中存在较大局限性。研究发现，个案工作、小组工作和社区工作等传统专业方法在社会工作服务实践中运用不多，成效有限。这些专业方法比较适合慢性的、长效性的问题，而现实中大量存在的、也是“用人单位”希望社工介入的治理问题却是即时性的突发问题。这些问题运用传统的个案工作和小组工作等方法很难解决，而党的群众工作方法却更加高效。党的群众工作方法是在中国特定制度

和文化基础上创立的、经过长期实践检验过的方法。两种方法各具优势。社会工作教育和研究应重视专业社会工作方法和党的群众工作方法的融合，在此基础上创建本土社会工作方法。

（三）在地化

有学者提出了全球在地化和行动在地化的概念，认为中国社会工作教育的发展必须从中国国情出发，推行在地化行动[11]。在社会工作本土化过程中，
一些学者过度强调西方的专业性，而另外一些学者则突出本土性。研究认为，
专业性和本土性是社会工作的一体两面，并不冲突，不能偏颇。不能因为强调专业性而无视本土性；更不能因为强调本土性而忽视专业性。

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载体是专业教材。目前我国社会工作教材大多基于传统的西方专业理论和方法，不仅缺乏自主的本土性知识，也滞后于西方的专业发展。“十五五”时期，高校社会工作教育亟需重建一套系统的专业教材体系，
在全球化和在地化基础上，基于本土实践需要，编写系列专业教材。

二、改进教学内容和方式

高等教育的主要目的是学以致用，主要功能是培养社会所需人才。学生在大学里学习什么内容，以及教师以什么方式传授知识和技能，对于高素质社会工作人才培养至关重要。社会工作是一个应用性很强的专业。高素质社会工作人才需要了解社会环境和制度政策，掌握专业理论和方法技巧，还要具备一定的研究能力。鉴于当前高校社会工作专业教育在教学内容和方式等方面存在诸多问题，“十五五”时期，发展高质量社会工作专业教育需要大力改进教学内容和教学方式。

（一）改进教学内容

教学内容主要通过课程设置来体现。高校社会工作教育的课程设置一般是按照教学大纲要求设置主修课程，然后根据自身特色和师资情况增设相关选修课。

目前，高校社会工作教育在教学内容设置上存在以下几个问题：一是本土性不足。当前高校社会工作教学的课程设置主要基于西方专业知识体系，缺乏本土性知识。二是现实性较弱。课堂学习的知识和社会现实之间存在鸿沟，或者说“不接地气”，以致于高校教学滞后甚至脱离于社会实践。比如说，“十四五”和“十五五”时期，党和政府期待社会工作在基层治理中发挥专业作用，
而目前高校教学内容中很少涉及基层治理。三是同质性较强。各大学课程设置

大致相同。地方特色和大学学科特点不够显现。四是因人设课现象较为普遍。在一些社会工作欠发展地区，以及社会工作专业师资比较匮乏的大学，普遍存在因人设课的现象，导致课程设置缺乏整体性，甚至部分课程与社会工作专业关联度不高。五是层次性不突出。由于专业认知及师资匮乏等原因，不同层次的专业教育在教学内容上区分度不高。比如，社会工作大专和本科（BSW）甚至于研究生（MSW）的培养目标和课程设置大同小异。在新增社会工作专业博士教育的情况下，如何设置高层次社会工作人才培养的教学内容也将是一个值得重视和探讨的问题。

高质量社会工作教育需要在课程设置上更加科学。一是突出本土性和实用性，根据中国新时期社会工作的发展需要，结合党和政府的中心工作任务，增设基层社会治理和矛盾纠纷调解等兼具本土性和实用性的专业课程。二是突出整体性和差异性。既要结合社会工作专业目标系统地设置教学课程，也要在课程设置上突出地方特色和学科优势。中国地缘广阔，地区发展差别大，各地人才需求有所不同，而多数高校都主要是为本区域培养人才，因此，社会工作专业教育需要结合地区发展和人才需求设置教学内容。三是突出目的性和层次性。严格区分大专、本科、社会工作硕士（MSW）和社会工作博士（DSW）不同层次的专业教学目标，根据教学目标设置课程，体现不同层次专业教育的差异性。从专业人才培养角度来看，大专、本科和硕士三个不同层次的培养目标和课程设置应该有明显区分。仅就社工岗位而言，大专的培养目标是社工助理，主要学习社会工作的基本知识。本科培养从事一线服务的社会工作者，需要掌握基本理论、政策和方法技巧。硕士主要培养社会工作高级实务和管理人才，所以课程设置上应突出高级社会工作理论和宏观社会工作实务。而博士则主要培养高校专业教师和高级研究人才，因此，博士教育应在硕士所学知识基础上更加突出研究能力。

（二）改进教学方法

根据对部分高校社会工作专业的观察，当前高校社会工作教育在教学方法上主要存在以下问题：一是重课堂，轻实践。专业教育以课堂教学为主，课程实践较少，与社会工作服务机构的联系不够紧密。二是重形式，轻实效。课程教学和论文答辩等教学环节从形式上看比较规范，但学生是否真正掌握相关专业知识和技能，是否真正达到相应层次的专业水平，一些高校对这些问题不够重视。三是实习制度不够完善。专业实习对于提高社会工作专业学生的实务能

力至关重要。然而，部分高校在专业实习方面存在诸多问题。一是实习时间未达到相关规定。二是实习内容专业相关度不高。一些专业学生在政府和企业等单位进行非专业性实习。在社会工作欠发达地区，由于缺少社会工作服务实践和专业社会工作服务机构，实习的专业性更加难以保障。三是实习指导和监管不足。很多大学没有安排专门老师对实习学生进行指导和监管，专业实习流于形式。

高质量社会工作教育需要从以下几个方面对教学方法做出改进。一是参考国际社会工作专业评估标准，针对不同教育层次，制定统一的社会工作专业教学和评估标准。评估内容包含课程设置、教学方式、专业实习和学生考核等。二是产学研紧密结合。要求高校与社会工作服务机构和相关用人单位在教学、实习和研究等方面开展深入合作，实现人员、资源和需求的对接。三是完善专业实习制度。建立实习导师制，加强对专业实习的指导和监管。除传统社会工作服务领域以外，不断拓展实习场域和实习内容，比如，因应新时期社会工作发展需要，增加基层治理社会工作领域的实习。四是紧密融合科技发展。增加因为科技发展而衍生的专业知识，并将大数据和AI等应用技术在教学中加以运用。

三、提高专业教师素质

本土知识、教学内容和方法以及教师素质是社会工作教育高质量发展的三个重要要素。其中，专业教师是高校教育的最重要媒介。没有高素质的专业教师队伍，就不会有高质量的教育质量。经过近30年的发展，中国社会工作专业教师队伍人数得到了快速增长，整体素质也有了明显提高。但是，社会工作专业教师素质仍然存在较大问题，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缺乏专业训练。多数教师不具有社会工作专业背景，在专业认知和专业知识等方面存在不足。第二，缺乏实务经验。受教师专业背景和社会工作服务发展水平等因素影响，多数教师实务经验不足。第三，研究能力不足。受限于专业知识和实务经验的欠缺，专业教师很难产出高水平研究成果。专业教师素质不足极大地制约社会工作高质量教育和高水平人才培养。前面所述本土知识和教学内容方法方面的问题都与教师素质不足有很大关系。提高专业教师素质是“十五五”时期中国社会工作的急迫任务。

为此，研究提出以下建议：一是大力发展社会工作专业博士教育。增加社会工作专业博士点，以高校专业教师人才为培养目标。尽量招收具有社会工作

专业背景和实务经验的学生。教学内容和方式突出高水平研究能力的培养。二是加大对现有教师的专业培训。建立专业教师培训机制，对专业教师开展线上线下培训，并探讨将教师专业训练纳入专业评估的可能性。三是加强校际互助。建立校际互助机制，发动专业师资较强的高校与专业师资较差的高校，以及社会工作发展较好地区的高校与社会工作发展滞后地区的高校进行深入交流合作。

总之，“十五五”时期社会工作发展仍将继续重视高素质专业教师队伍建设和高水平人才培养，并要求社会工作更多地参与社会治理。未来五年，通过逐步建构本土知识体系，改进教学内容和方法，以及提高专业教师素质等举措，
中国社会工作将进入高质量发展时期。